阿秘厘时光:光与甘露
乐|美学珍玩|2013年7月号|总92期
撰文:严慕来 摄影:祝君 演出现场图片由吴钰提供
光一般的节奏,甘露般的旋律,水上的音乐现场,夏夜的灵性时光。
 
 

 
穿过“上海世博会浦西园区”旧址,沿黄浦江,继续骑行一阵,终于临近《水上阿秘厘》的演出地了。当我依照临时指示牌,折入小径后,所见的场景,与城市中心的模样大相径庭:右手边,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左手边,是大型厂房的残骸。拐弯,继续朝前,临时“剧场”方才显露——它在船坞“遗迹”上建出,凹形,三面均设观众区,余下一面,是黄浦江的河道。至于“舞台”,非方非圆,呈七边形,浮在水上。
 
时值六月上旬,才过芒种,湿热的气氛,已在城中沉浮。几天之前,有大风大雨降下,迫使《水上阿秘厘》之首演,顺延一日,此后每日一场,连演3天。按说,我将看的是“第3场”表演,可在入座以前,却听见工作人员窃语:“第4场演出准备开始!”——原来,那夜的大风大雨,被他们戏称为“首演”——大自然的演出。
 
《水上阿秘厘》的主演,是“阿秘厘”乐团。观演前,我对它所知有限,只晓得如下几点:它由几位上海音乐学院里的作曲家和演奏家组成,请了作曲家何训田任艺术顾问。乐团的主脑,应该比较尊崇自然和灵性体验,因为按其介绍上的讲法,“阿秘厘”是梵语AMRTA的音译,意为“甘露、光、不灭”。查维基百科,可知它在婆罗门经典《梨俱吠陀》中出现,指受神力赐福,有“不朽”能量的琼浆玉液。如此想来,“水上阿秘厘”之讲法本身,颇可玩味,可被阐释为:水上之水;自然之上另一层自然;原始力量上加添的,或本就具备的,晶莹的灵性……
 
每位观众,均得到蒲团一个。我取了盘腿的姿势坐在上头。演出引子中,49位白衣少年与少女,过吊桥,入舞台,在蒲团上落定。他们因围坐而促成的、闭合的格局,以及他们外化于人前的、禅定与冥想的状态,都因与观众相呼应,而变得“敞开”了——至少,我,观众之一,在“坐姿”上与冥想者们保持一致。问题由此而出:他们,究竟是如我一样的观者(听众),还是表演者呢?
 
至那一刻,演出空间仍未布局停当。六位演乐者进入浮台后,吊桥被悄悄地拆除。七方浮台和外部世界之间,正式形成若即若离的关联。
 
率先发响的,是打击乐。六位演员齐奏,所持之乐器,呈圆形,大而扁平,显然是自制的。男低音的吟唱在不久后加入,稳健推进,又陡然变得高亢。颇大的音域变换,使我误以为吟唱者是学习声乐出身,然而,这位演奏家在过后,又接连操作了多种拉弦乐器,对照过演员名单,才知他是民乐系的教授。
 
他边上的演奏者,在放下“圆鼓”以后,即拉响了手风琴。对那乐器,我有如下成见:它的声音,甚至演奏它时的形象,充满“印记”,易使人联想到特殊年代,而其音色,欠缺“包容性”,较难和其他乐器和睦地合奏。奇妙的是,这里的手风琴,未以常规的方式演奏:某些时候,它发出持续性的低音,和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混合在一起。又有几次,它只在高音区展开,与斜对面的演奏者所用到的乐器——笛子,产生呼应。由于其奏出的音型颇显另类,导致演奏者的姿势也跟着“不寻常”起来。至于笛子的演奏者,同样用了反常技巧:一个段落里,笛音异常干枯,猛烈地、急促地爆发,带出“刮擦”般的效果。另有一件常规而不常见的乐器——柳琴,被灌注了坚定的力量感。这件近似“曼陀林”的小巧乐器,由一位自始至终端坐着的女子演奏。演出末尾,她边上的演奏者,连续拍击一种七边形的鼓,进入了前仰后合之状态——仿佛已透支能量,濒临极限——柳琴的演奏者,却依然稳稳地坐着,极密集之声音,由其笃定奏出……
 
自始至终,表演者外围的冥想者们,均在静坐。身处音乐所彰显的动态气场内,却将形之于外的静止状态固化,想来颇不容易。初看起来,此种“安静”,与音乐织体汇合,增益其趣??进一步地思量,使我感到:饶有趣味的一点尚不在“动与静的互为表里”,而在于它们的“本为一体”。
 
动和静,这组对立概念的分界线,和此前提到的“舞台和观众区的分界线”一样,凭着某种呼应、共处、相会,而被擦淡——物理学已经显明,由于视角的转换,事物的“动静”会发生游移——若深入音乐演奏者的内心深处,分享他们的体验,所察觉的,恐怕是“入定”之感觉,而非情绪不请自来时的摇摆不定。同样,在冥想者的内心中,音乐的动态难道是微不足道的、无关痛痒的吗?声音刺激,无法隔空悬停在肉身之外的,声波已涌入耳内,唯将内心拓宽至一定程度,方可令此间动静,自然出没、进退——就如舞台四周的江水,是因江河的宽厚,才使潮起潮落的轮回安静地进行。
 
演出主体,分成七段,分别名为:“原初空灵”、“甘露尘曦”、“醒舞素歌”、“雷雨时分”、“冥想星河”、“光颂乐赞”和“路过地球”。均由“阿秘厘”的核心成员宋歌谱出。她本人,也参加了演出,正是坐在柳琴演奏家边上,以“濒临极限的”方式击鼓的那位。演出之后,我约访了她。
 


小学毕业后,宋歌自东北,只身去往上海,与其他5人,成为上海音乐学院附中中国首届“作曲专业”初中班的同学。如此之早,他们即被确定下人生方向了,开始从学习旋律起步,依定规,渐次掌握作曲技术。中学毕业,她被保送到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在精英化的教学模式中,成为了何训田的学生。本科期间,她陷入迷茫,在自巴洛克以降的西方音乐世界里,找不到全然投契的作曲家。其导师的教学心法,又可归结为“砍头、清空”,她的冒进的念头,被一一否定。
 
此间,她对三位作曲家感到偏好:巴赫、德彪西、乔治·克鲁姆(George Crumb)。她看重他们的创作选择与艺术表达上的独到立场。她感到巴赫的音乐博大而自成体系,对上帝的虔敬令其作品彼此间不含矛盾,每一作品,又均达到极高的完整度,一个音符都不容更改。她感到德彪西的伟大,在于他面对着业已深重的交响乐传统时,另辟蹊径,拒绝制造轰鸣式的快感,而用轻盈的姿态,令光和色彩的变幻形诸听觉。她感到乔治·克鲁姆的有趣,在于他身为美国学院派作曲家,却爱采撷世界各地声音资源;其晚期作品,如《黑天使》、《鲸鱼之声》等等,为严肃的、追求灵性的音乐创作提供了先例,跳出了既定的当代性风潮和区域性风格。
 
本科毕业后,宋歌被保送成为研究生。导师,仍为何训田。多年学习,其导师的美学倾向与作曲技巧,渐为其领会吸收。她日后创立的“阿秘厘”音乐,虽颇具个性,难用既有的音乐分类去界定,却和何训田的音乐有些显性亲近,二者的相通处包括:标帜性的原创乐器,淡化情感上的对立,强调对灵性的尊崇,大量使用吟唱和打击乐??离开学院后,她在2006年创建“阿秘厘工作室”,宣布其日后创作的作品,将具“光一般的节奏,甘露般的旋律”。彼时,她又名“阿诃苏摩”——“苏摩”亦由梵语而来,与“阿秘厘”相似,可形容一种受到神力加持的液体。
 
2008年,她开始联合专业技术顶尖,具备多元演绎风格的演奏家,正式开展“阿秘厘时光AMRTA TIME”音乐现场系列计划,每年进行一场独立演出。首演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音乐厅”进行,当时演出的九段音乐,被她比喻为九幅“手绣图”。翌年的第二场演出,移至东方艺术中心的“演奏厅”,那儿的舞台,颇有趣,较罕见,呈圆形,观众席亦以半环绕的方式设置。那场演出中,9位演奏家以圆圈围坐的方式,演出宋歌分别在12个月内创作的12段音乐。到了第三年,演出仍在“圆圈现场”内进行,用四首乐曲,表达四季轮回之意。第四年的演出,索性走出剧场,在画廊空间里发生。那番出走,让宋歌产生了新想法:何不将“阿秘厘”从密闭的空间里释放出来,去与自然结合。因缘际会下,第五年的演出,移到了黄浦江上。
 
“阿秘厘”建立之初,即立下愿望,要“刷新听觉概念,创建乐场理念”。具体而言,宋歌力图使表演者忘掉善用的技法,将乐器还原到“原初状态”。她觉得,任何一种演奏技法的确立,均是前人选择的结果,声音的可能性还有很多,只欠探索。而忘掉一切,重新开始,是“创新者”所需具备的。
 
她为乐队添加了两种“创新”乐器:“月亮鼓”和“七方鼓”。“月亮鼓”由她自己设计,在一个大圆骨架上,蒙牛皮而成。她曾有过幻想,想体验一下拍击月亮时的感觉。如今她拍击着“月亮鼓”时,感到的是:与另一种生命形式的联系。“七方鼓”又被叫做“何鼓”,由何训田发明,鼓面呈七边形,与“月亮鼓”的圆融相比,显得不对称、不确定,声音的表现因而更加多变——通过转换持鼓角度和拍击手法,可带出不一样的声响。值得注意的是,质数7,和音乐关系紧密,一组音阶便由7个音符构成。在《水上阿秘厘》中,“七方”的概念被凸显出来——舞台是七边的,音乐分七段??宋歌希望通过“七方”,来消解“四面八方”的惯性思维。
 
在音乐厅外做演出经验,使宋歌对“声场”颇为留心。声波传播的媒介即为声场。音乐厅内,声场经过精心设计,确保音乐抵达听众耳内时,维持纯净,不至于因物理原因而发生变化。在户外,声场变得复杂,《水上阿秘厘》的演出环境尤是如此。面对持续的江风江浪,潮起潮落,大区域的水波动力,敞开式的自然空间,实地所发出的声音易受影响。然而,通过严谨考究的听觉设计和音响设计,使人为的声音和自然气息混合为一,消除界限,产生音乐厅内无法实现、录音棚中难以模拟的效果,创造出带有“宁静与欢愉”气氛的、尊崇自然的本源气场。

宋歌强调“现场的体验”,她认为音乐在现场发生,也在现场消失,一切既是相遇,也难免别离。她将五年来“阿秘厘”的演出,统称为“阿秘厘时光”。她感到任何事物本身,均有稍纵即逝的性质,所谓相遇的时刻,可能与“擦身而过”的时刻一般无二。她十分喜爱导师何训田为《路过地球》作的词,由东方宗教艺术所沾染的时空感,流溢其间:“如果我走完最后的终点仍然很清醒,你是否猜得出我那无形的手仍然在拨弄你那只消失的琴。如果我推开那座没有被阳光污染还没有被建成的城市之门仍然找不到休息地,你那逝去的脸是否寻得着我那双未出生的眼睛。”
 
宋歌并没有去各地采风的习惯,她的创作,在每天下午至午夜进行,听凭内心发生。她感到即使你踏遍每一条路,也无法发现灵魂的边际,而每一个地方的特质,无非是激活了内心中本已经有的一个声音而已。因为上海世博会的演出担任制作,2007年时,宋歌去往印度,行走一个月。她沿佛陀足迹行,在佛陀证悟的菩提树下,进入一个时刻,感到“世界关上了”。她内心的某一层声音,由那关闭的世界激活,翌年,“阿秘厘时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