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名无为
地|清平乐|2009年5月号|总42期
晏礼中
云南大理的苍山深处有座无为寺,大理国持国三百多年,二十二位段氏君王中,有九位都在这无为寺出家。所以,这里是大理国的皇家寺院,也是培养军事人才的地方。如今,这里仍然住着一群武僧,他们习武、种兰、参禅、论道……在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中,他们守住的是无为寺数千年的传统。
“师父,究竟什么是您的无为法?”
“守住这道场,让有缘人上来,闻着兰花喝杯茶。”
缘起
一天下午,在北京钱粮胡同的一间咖啡馆里,老板娘和我闲聊。
她说,云南大理的苍山深处有座无为寺,住持净空师父是位身怀绝技的武僧,跟他学过功夫的老外有上千人,来自八十多个国家,不过,寺里至今没有电……
“我这个中国人能在那儿学功夫吗?”我有些好奇。
“这跟是哪国人无关,那师父不因为是老外就收,也不因为是中国人就不收,师父看的是缘分,不过,你最好过年时去,即使没有学功夫的因缘,也能尝几个兰花馅的汤圆,师父在寺里种满了兰花……”
“能采访他吗?”我突然想到了这期“禅”的专题。
“他从不接受媒体采访!”老板娘摇着头回答。
一
桂花树下,方桌之上,我喝到了无为寺的普洱茶。
摄影师卢恒坐在我旁边,他对面是位姓刘的居士,刘居士戴着眼镜,三十来岁,身材瘦弱,十几天前来到无为寺,因喜欢,便住了下来,巧的是,他们都是广西桂林人。刘居士手法娴熟地泡着茶。我对面胡须飘飘目光如炬的出家人,便是无为寺的住持,净空师父。
“师父,您老家是哪儿的?”
“喝茶。”
“师父,您怎么就来了无为寺?”
“喝茶。”
“师父,有人说无为寺修的是无为法,什么是无为法?”
“喝茶。”
“师父,有个问题困惑了我很久,很多人都在说修佛,可修为成佛,还是在求,请问怎么来理解这个‘修’字?”
“喝茶。”
“师父,我从北京赶来,是想向您求法,除了喝茶,您能说些什么吗?”
“我这里无法可求,无法可问,亦无法可说,就只是喝茶。”
“……”
事实上,这些问题并非接连问的。每次师父说“喝茶”,我就喝茶。刘居士开始冲泡下一壶时,师父就会看着我,笑眯眯的,也不说话。我觉得尴尬。我开始想新的问题,想那些不容易用“喝茶”来回答的问题,我希望师父能说起来,打破这茶桌上的沉默。但是,答案不出所料,如您想象,只有一个,那就是“喝茶”。
一只叫“黑豹”的黑色狼狗躺在大雄宝殿前的院子里晒太阳。四周摆满青色石板拼成的大花盆,里面是一种叫做“含合素”的兰花,淡黄色的花朵正在盛开,连着翠绿的叶条随风摇曳。苍山顶上,晴空万里,爽朗得令人瞠目。
大理3月的春光普照着无为寺,也普照着我这个无可救药的杂志记者。
“师父!”“师父!”“师父!”身后突然传来洪亮而清脆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三个七八岁大的眉清目秀的男孩,正向师父双手合十行礼。
“哦,哦,是三位小菩萨回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师父笑着双手合十。“小菩萨们过来喝杯茶吗?”
“不了,谢谢师父。”
“今天练功偷懒没有?”
“没有,师父。”
“好吧,休息一下,准备吃饭。”
小孩们走了,六七个老外陆续进来。有男有女,提着刀剑,拿着棍棒,擦着汗。每人都向师父双手合十,喊一声带外国腔的“师父”。师父则回应“阿弥陀佛,辛苦,辛苦”。
“那些小孩长得真是可爱。”喝了无数杯茶,沉默许久之后,我发了句感慨。
“可惜他们父母不爱啊,都是些苦命孩子,有的是父母吸毒死了,有的是父母离婚了,爷爷奶奶也不要了,送上来给我,最大的那个叫苍龙,到今年6月份,就跟我6年了……走,该吃午饭。”
“师父,我们想在山上住几天,不知可不可以?”
“有缘喝得无为茶,便有缘住得无为寺,可以。”
“师父,寺里有何规矩?”
“无为之地,无为即可。”
二
斋堂的墙上挂着《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和《无为寺全景图》。
师父邀我和卢恒跟他一桌,同桌的还有刘居士和师父那三个“小菩萨”。虽是素斋,却也丰盛。师父的饭吃得有些忙,他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菜夹到谁碗里,谁就会大喊一声“谢师父!”。孩子们也不断给他夹菜,他则不停地说“阿弥陀佛”。在无为寺,除了“师父”,说得最多的便是“阿弥陀佛”。吃饭前,要集体念一声“阿弥陀佛”;谁先吃完想离开,要起身向每桌说一声“阿弥陀佛”;每桌还在吃的人要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回一声“阿弥陀佛”。
吃过午饭,在老地方又喝了几杯茶后,师父起身告辞。
“师父,您去哪儿?”问完,我想,这回该不能说“喝茶”了吧。
“去种兰花。”师父说。
“我能帮您种兰花吗?”
“你不用帮我种,我也是帮佛祖种的。”
“那我能跟您一起帮佛祖种吗?”
“呵呵……”师父朝我招了招手。
兰花房是新建的,在大雄宝殿北边的山坡上。几十株兰花赤条条地躺在桌子上,整整齐齐。我们的工作是为兰花换土。“土”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是由叶子,松针,被掐成小块的泡沫塑料和有机肥组成的。在师父的指挥下,我们很快相互配合着帮佛祖的兰花换土。我的工作是先捧一部分“土”到四周留着小孔的花盆里,等师父将兰花放入后,再捧“土”将其填满,最后,我递上一片干了的青苔,师父把它覆盖在上面。
偶尔,我也会把那些躺在桌上的兰花递给师父。兰花可拿下面的根,也能提上面的叶,但不能抓中间。中间有芽。手捏到兰花的芽不好。师父教的。
“最早推崇兰花的是孔子。孔子以‘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的精神气质,来颂扬坚定向上的人格。孔子之后,越王勾践在渚山种兰花以明志。屈原流放沅湘后,在那里种了大片兰花,身上佩兰,嘴里咏兰,以兰自喻高洁。再后来的鲁迅、朱德、张学良也精心养兰,张学良评价兰花时说:‘兰花花中君子,其香也淡,其姿也雅,兰的境界幽远。’兰花不但能明志,也能入药,《神农本草经》、《本草拾遗》、《本草纲目》中都有兰的药用记载。兰花的根油炸,熬汤都很好,还有兰花馅的汤圆,只有在无为寺才吃得到,不过,过年才有……”我惊奇地发现,当我彻底放弃提问的冲动后,师父会滔滔不绝地讲。
接着,博闻强记的师父又告诉了我无为寺种兰花的渊源。
“明朝的《大理府志》记载,宝姬兰苑,在双鸳溪南,无为寺旁,苑内各种名兰达数千盆,盆盆高雅脱俗,芳香四溢……宝姬便是段宝姬,又名僧奴。她三岁随母闻鸡舞剑,七岁能文,八岁写下‘绿荫丛下吐幽芳,虽非国色得天香。瑶台边上仙家草,移栽人间将相家’的诗句赞美兰花,九岁通琴、棋、书、画。十五岁时,其父段功因功绩显赫,被梁王用孔雀胆毒死。宝姬亲手绣制‘誓报父仇’的旗帜,写下《悼父哀》,立志要为父亲报仇。不久,宝姬自愿嫁给四川建昌(今西昌)的土司阿黎,期望他出兵替父报仇。但阿黎沉湎酒色,无心出兵。明朝统一后,明太祖朱元璋赦免了大理段氏,宝姬闻讯,悲喜交加,携女归宗大理。经历了国破家亡,夫妻离散的打击后,宝姬看破红尘,皈依佛门,在无为寺旁建起‘龙渊庵’,遍种兰花,自号‘兰室居士’,常与高僧大德、文人雅士在兰苑内吟诗作对、琴棋书画,以兰会友,并整理写成了大理历史上第一部描写兰花的著作《南中幽芳录》。”
“师父,您是来了无为寺才开始种兰花呢,还是原来就种?”
“了解到无为寺种兰花的历史后,我才开始种的,不过,我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
“那您刚来的时候,这儿兰花多吗?”
“哪儿还有什么兰花?我是1988年一个人上来的,那时候这儿庙墙早塌了,兰花没有,杂草倒满地都是。”
“无为寺的历史悠久吗?”
“太悠久了。忽必烈率蒙古军攻打大理,先打的就是无为寺。大理国持国三百多年,二十二位段氏君王中,有九位都在这无为寺出家。所以,这里是大理国的皇家寺院,也是培养军事人才的地方。
忽必烈带来十万大军,在无为寺就消耗掉二万,攻克大理后,元兵烧了无为寺,明朝时重建,清朝末年,无为寺继续毁于战乱,民国时又重修,文革又被毁掉,在我上山之前,无为寺还做过茶场的宿舍、疯人院、林彪部队的营房。总之,多灾多难。”
“您来的时候,寺里还有什么老东西吗?”
“就剩大雄宝殿前的那口大钟了,那是明朝正统年间的无为寺的住持铸的,听村里人说,大跃进时,也有人想把它敲了拿去大炼钢铁,但没能敲开。”
“您是怎么开始重建起来的?”
“三块石头一口锅,慢慢建呗。刚来时,山下的村民跑来捣乱,说他们是重建无为寺委员会的,只要我给他们买点啤酒和猪头肉,开工资,他们就给我当护法。我说,欢迎各位护法,但我这儿只有豆腐白菜,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想开工资你们去跟政府要,我也没工资。后来,他们又不时带些精神病人上来捣乱,一闹就是六七年,就是想要这片地。”
“您当时没想过离开吗?”
“也想过,但我走了是小事,出家之人何处不能安身?重建无为寺既然轮到我,便是我的责任,我的因缘。”
“那您最后又是怎么让他们不闹的?”
“有一次,十几个人拿着锄头棒棒要冲大雄宝殿,我就运了口气,朝殿外的大钟打了一拳,巨大的钟声把他们镇住了,之后,便再没人敢上来捣乱。”
我们一边种着兰花,一边听着师父讲故事。兰花的香味飘飘渺渺,似有似无,似远似近。卢恒见师父讲得开心,便从包里拿出相机,准备拍照。
师父停下手中活,对卢恒说:“何须拍?”
卢恒愣了一下说:“拍些照片,也好给这些兰花留些资料。”
师父说:“资料已经留过,无须再拍了。”
停顿了一下,师父突然问卢恒:
“‘无明欲望,明心见性’,这些你拍过没有?”
“还没有……”
三
那天下午,我们至少给八十盆兰花换了“土”,师父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吃过晚饭,念过无数声“阿弥陀佛”后,师父带我们到寺外散步,那只叫“黑豹”的大狗也摇着尾巴跟着。
苍山也叫点苍山,又叫灵鹫山。北起洱源,南至下关,东临洱海,西接漾濞,全长五十多公里。苍山十九峰,峰峰相连,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每两座山峰间都会夹一条溪谷,共十八条,两峰夹一溪的同时,也两溪夹一峰。无为寺在“兰峰”东麓,它的两溪是双鸳溪和隐仙溪。
走下山门,最醒目的莫过于那株三十多米高的香杉树。冠盖参天的香杉树下有巨大的树洞,黑乎乎的,似被烧过。
“过去老乡在山上放羊,就在树洞里做饭,做完饭,火没灭,便烧成了这副模样,好在还活着。”师父说。
“这树是谁种的?”我问。
“有人说是唐朝中期,南诏王种的,也有人说是忽必烈因愧疚烧掉无为寺而种。本来有五棵,但现在只剩这一棵了。”
“师父,这山上有野果吗?”
“没有野果,只有因果。”
“……”
清风袭来,松涛阵阵。山里的一切,原本与我的性格相符,只要离开城市,我便感到快乐。前段时间,一些无聊的事情让我心情起伏,杂念丛生。而现在花草的芬芳,松林的气息,乘风徐来,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心胸舒畅。下山的台阶是新修的,一些树在台阶中间长着,自然和人工和谐着。
“师父,走在留了树的台阶上感觉真好。”我拍着树说。
“你差点就拍不到它们了。无为寺扩建工程时,搞工程的要把这些树都砍了。我说,你们修台阶就修台阶,砍树干吗?他们说挡着走路了。我说,你们又不是大象,怎么会挡着走路呢?最后,我说,谁种的谁砍,不是我种的,所以我不砍,你们谁种的谁就来砍吧。结果他们就没砍。”
“您是住持,修成什么样,他们得听您的才对啊?”
“扩建工程都是政府出的钱,重修‘宝姬兰苑’时,他们就砍了好几棵上百年的古树,铺上了草坪。没办法啊,出家人最好别乱说话,要不人家会说你‘不懂事’。”
香杉树往下没多远便是练武场。一块可以眺望洱海的平地。
“无为寺的武功算是点苍派的吗?”我问。
“无为寺的武功遇刚则柔,遇柔则刚,没有派别,是一种无相的武功。”
“怎么会有老外来这里学武呢?”
“那是1997年,有三个以色列人,一个英国人,一共四个。他们在大理四处找人学功夫,有人就介绍他们上来找我。开始我不想收,但看他们大老远爬上山来怪不容易,就说,我可以教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每天只教半个小时,不能早到,也不能晚到,因为早到晚到都会影响我的生活。一连几个星期,他们都准时上来,我见他们心诚,就让他们住到了寺里。后来,其他老外们就慕名而来了。好多老外都说,在梦中见过我,还有个老外一来就给他妈妈打电话,说他找到人间仙境,让他妈妈叫上他爸爸和弟弟一起来。老外们在这里少则一周多则三年五载,有些人回国还开了武馆。政府劝我办个武术学校,像少林寺一样,把大理的功夫品牌发展起来。我说,那是山下人做的事。我那些洋徒弟百分之九十五都会回来看我,虽然语言不通,但听他们叫声‘师父’,念句‘阿弥陀佛’,这就够了。”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山风拂动,云雾升腾,太阳西沉,泛着金光,“黑豹”在旁边的草地上吃草。
“师父,无为寺的狗一直都吃素吗?”
“素与荤,那是人的分别心,对狗来说,无所谓素与荤。”
“美吗?”师父突然指着夕阳问我。
我说,美。
“你现在看着它美,可十分钟后,你就看不见它了,你看不见它,它还美吗?
“夕阳美与不美,兰花好与不好,都是相。一切世相唯心造。夕阳从不说自己美,兰花也从不说自己好,都是我们人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出家人修的便是‘不着相,不动心’。”
“师父,在您心中,禅是什么?”
“禅就是心。离开心,禅不讲其他东西。《血脉论》中说:‘前佛后佛只言其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外无佛,佛外无心。若言心外有佛,佛在何处?心外既无佛,何起佛见?递相诳惑,不能了本心,被它无情物摄,无自由。若也不信,自诳无益。佛无过患,众生颠倒,不觉不知自心是佛。若知自心是佛,不应心外觅佛。佛不度佛,将心觅佛不识佛。但是外觅佛者,尽是不识自心是佛。’佛经中关于心的各种比喻也是最多的—心如大风,不可捉摸;心如流水,生灭不住;心如猿猴,攀缘不已;心如电光,刹那生灭;心如野鹿,追逐声色;心如野猪,喜爱杂秽……思量人间的善事,心就是天堂;思量人间的邪恶,心就化为地狱;心生毒害,人就沦为畜生;心生慈悲,处处都是菩萨;心生智慧,无处不是乐土;心生痴愚,处处都是苦海。当然,禅也是大猛药。如果每个人都明心见性了,难道大家都出家吗?”
“那一个修禅的人,到底明心见性出家对,还是点到为止当个俗人对?”
“有人说,知识越多越反动;也有人说,知识是第一生产力,你说谁对谁不对?世间本无对与不对。因缘而对,因缘而不对。现在好多出家人只看破‘红尘’,却没看破‘佛尘’,结果师父收人红包,徒弟就心动。所以,因缘俱足时,出家就对,你因缘不俱足时,出家就不对。”
我们走到了隐仙溪边上。水已经干了,溪谷中是横七竖八的大理石。当地人站在巨大的大理石上用电钻分解着,见到师父经过,一个戴着毛线帽的男子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说,师父,我
这根手指在采石头时被石头压断了。师父说,阿弥陀佛,以后要小心啊。
有个公案是这么说的,有个禅师向每个找他问事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小徒弟也学着向别人伸出一根手指,禅师挥刀斩去了小徒弟的那根手指,结果小徒弟顿悟了。毛线帽男子的那根手指让我想起了这个故事。
“师父,我觉得禅宗特别厉害。”
“宗上无教派,教下有分别。《金刚经》里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何谓‘宗’?‘心’为宗。何谓‘教’?‘意’为教。分别亦非意,万法唯心造。你说释迦牟尼是哪个宗的?”
四
返回途中,经过山门,师父突然叫我站住。
在“无为寺”的匾额下,师父指着山门两边的对联让我念。
“无我无人无众生者皆以无为法,如露如电如梦幻影应作如是观。”一字一句,我认真地念。
“世人长迷,处处贪著,名之为求。智者悟真,理将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万有斯空,无所愿乐。功德黑暗常相随逐,三界久居,犹如火宅,有身皆苦,谁得而安?了达此处,故舍诸有,止想无求。经曰:有求皆苦,无求即乐。”
“师父讲得真好!”
“这是《四行观》里说的。”师父淡淡一笑。
穿过山门,站在弥勒殿前,师父又指着两边的对联让我念。
“尘世即刹那在尘离尘总教一尘不染,法轮常转运说法非法毕竟万法皆空。”这句虽然念得有些磕巴,但我却若有所悟。
“心者万法之根本,一切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则万法俱备;犹如大树,所有枝条及诸花果,皆悉依根。栽树者,存根而始生子;伐树者,去根而必死。若了心修道,则少力而易成;不了心而修,费功而无益。故知一切善恶皆由自心。心外别求,终无是处。这也不是师父我说的,是《破相论》里面的话。无为寺最想说的话都在这些对联上,但很少有人会认真看它们,想它们。世人眼里,这些对联只不过是殿堂外的装饰。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在佛像前磕完头,许完愿,然后走马观花地四处逛逛,拍拍照片,便匆匆离去。稀里糊涂地上山,又稀里糊涂地下山。”
“师父,这无为寺,为何叫无为寺呢?”
“这有两种说法,一是说观音菩萨在这灵鹫山上说法时,留下了四句偈语—有为无为,有岸无岸,身居龙渊,心达彼岸。因而得名。还有一种说法是说,这是皇帝出家的寺院,皇帝在世间做的一切都是有为法,有为法是生灭法,是不能千秋万世的。顺治皇帝在五台山出家时就写过一首偈语,其中有四句是‘朕为大地山河主,忧国忧民事转烦。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闲’。有比皇帝更高的境界便是出家,有比有为更高的境界就是无为,所以就叫‘无为寺’。”
“师父,上午问您问题,您为啥只说‘喝茶’呢?”
“茶与禅,一物一心,有相无相,不即不离。空灵喜悦,禅趣昂然。你来问禅,不让你喝茶,不让你自己悟,你不白来了么?世间人喜欢不停地问别人问题,却很少问自己的心。向别人问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自己心里的东西才是真的。送你一句话——但将世事花花看,莫把心田草草耕。”
五
晚上。我们点着蜡烛在弥勒殿旁边的屋子里看书。老外们则戴着头灯在隔壁下象棋。事实上,随着无为寺一期维修工程的完成,电已经接到了山上。但师父坚持不把电接进来。政府的人说:“净空师父啊,别人都是求着我们接电,您倒好,主动给您接到庙门口了,您也不牵进去,您不知道电是文明的象征吗?”
师父说:“那是世间人的文明象征。出家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醒我醒,天睡我睡,寻的是自然之法。”有人给师父送来电视,师父拒绝了,有人给师父送来电脑,师父也拒绝了。在师父眼里,这都是些扰乱人心的东西。
刘师兄坐在我旁边看《金刚经》。熟悉之后,我们彼此称对方师兄。刘师兄在桂林的旅游公司里搞过财务,在广东中山大学里研究过哲学,他曾因为自己的几项关于键盘的专利发明而上过报纸,并在桂林有几处房产。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出家。
他说,“贪嗔痴”是人的本性,是人类社会万劫不复的根源,所以,他要出家。
外面刮起了风,屋檐下的铃铛阵阵乱响,很好听。
卢恒走进来说他要下山了。“现在师父还不让拍,我先到其他寺院拍些照片以防万一,你再跟师父熟悉熟悉,搞好关系,过两天我再上来拍。我现在就下山,已经跟师父说过了。”卢恒说。
“你们是记者吧,你是文字,他是摄影,一个拼命想问,一个拼命想拍。”刘师兄用手指着我俩说。
“是啊。本来想写写无为法,谁知道师父不喜欢宣传。我们这不也是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吗?”
“众生何须你度?佛祖早在第七天凌晨观心悟道时就说过,‘大地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而不得证’。后来,佛祖在《金刚经》里也说,‘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这都是说,众生的一切都是俱足的,用不着谁来度,如果真要找个来度之人,那也是他们自己。早晚课的颂唱本上,也印着‘自性众生自愿度,自性烦恼自愿断,自性法门自愿学,自性佛道自愿成’。一切都是要自愿的。”
“照师兄的说法,一切宗教形式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无为寺的存在也没什么意义了。”
“宗教形式是接引众生的工具,没有船载客,只能苦海漂,更别说到彼岸了。宗教形式虽只是外相,但其思想内涵才是重要的。如同娶妻过日子,别人看到的只是她的外表和言行举止,至于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心知肚明,不足为外人道。”
“好吧,就算不需要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写点文字,让读者掌握些佛教看世界的方法也是好的。”
“六祖慧能早就说过,‘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所以,师父的意思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拍,什么都不写,就是喝茶。寺院是个道场,人要自己来这里悟才行。因为我悟到的是我的,你悟到的是你的。纸上画饼充不了饥,我替你吃饭你也不会饱。你写篇稿子众生就能够开悟的话,世间那么多的谈佛教智慧的文章,众生不早就摆脱贪嗔痴了吗?”
“不问不写,领导要稿子怎么办?”
“你就端起一杯水,喝一口,点着头说,嗯,温度刚刚好。”
“领导会说,去趟人事部吧,离职也刚刚好。”
“那你就来无为寺出家,反正师父喜欢你。”
“到时候师父不收怎么办?”
“那咱们就下山,让洱海边多两个唱《笑傲江湖》的疯子。”
“哈哈,果然是一切世相唯心造……”
院子里,有人在哼唱一首英文歌,歌声在黑暗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刘师兄说,是那个荷兰姑娘。一日将尽。躺在床上,我耳边响起师父的那句话:但将世事花花看,莫把心田草草耕。
六
凌晨五点,我被惊醒了。那口明代的大钟被猛然敲响。大雄宝殿外,徒弟们双手结印置于腹部,仰头站立,朝着满天的仍在闪耀的繁星颂唱“钟文”。
斋堂早饭。
“你那摄影师朋友怎么还不来?”苍山问。
苍山是师父三个“小菩萨”徒弟中的一个。另两个叫苍龙和苍海。
“他下山了。”我说。
“他凡心动了吗?”苍山瞪着大眼睛问。
“我看是你凡心动了,你凡心不动,怎知他的凡心动了。”我说,
用一种无为寺特有的说话方式。
大家一阵笑。
“师父,您跟我回北京转转吧!”我把一颗油炸胡豆夹到师父碗中。“阿弥陀佛,好啊,好啊,什么时候走?”师父说。
“种完兰花就走。”
“要走现在就走,哪来那么多牵挂?!”
“好,现在就走。”我放下手中的碗筷,做了个起身的姿势。
苍山拉住我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说:“饭都没吃完,去哪里?”
我说:“下山啊,怎么?苍山的凡心也动了,想跟我们一起下山?”
“你的凡心才动了,拉着师父去这儿去那儿的!哼!”八岁的苍山瞪了我一眼。
斋堂出来。师父说:“你胡子长了。”
“照不到镜子,胡子长了也不知道。”我摸了摸有些扎手的脸说。
“心里的镜子照了没有?”师父突然问。
“心里的镜子怎么照?”
“一观身不净,二观受是苦,三观心无常,四观法无我。”说罢,师父哈哈哈地笑起来。
七
接连几天,我在无为寺练武,给兰花换土,和师父喝茶,和刘师兄散步。
一天上午,师父问我在无为寺过得怎样。我说,真是神仙般的日子。“那就在这儿出家吧,我马上给你剃度。”
“因缘还不俱足呢!”我笑着说。
“世人皆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曹雪芹早说过了。”
“师父,您什么时候看的《红楼梦》啊?”
师父脸色一沉,说“你怎么知道我看了?要是手边有根大棒,我就给你一下!”说罢,扬长而去。
师父的反应让我有点发蒙。
“师父为何如此生气?”我问身边的刘师兄。
“师父并非生气,只是为了不让你生疑情,起颠倒想。我们都执着于自己的聪明里面。你这句问话的潜意识无非是说,师父这个出家人居然也看《红楼梦》。在很多公案里,这就是小和尚被老和尚敲头,老和尚说,‘尽是打闲岔,盘腿去!’”
下午,我还是和师父在桂花树下喝普洱茶。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走进来,说要学功夫,师父说,这里是修行的地方,学功夫去少林寺吧。小伙子也不说话,独自坐在庭院一角。
我说,师父,叫他过来喝杯茶吧。师父轻声说,何须替别人安排?
众生自有众生的心思,自己的安排,有诚心,有恒心的自然会留下来。小伙子似乎没什么恒心,坐了一会儿,表情郁闷地走了。
“师父,下午咱们接着给兰花换土啊。”我说。
“这几天种兰花辛苦了,今天休息一下。”
“不累,现在种得越多,明年花开得就越多。”
“花开得越多,凋谢得也就越多了,还是喝茶吧。”
灰色的云层从洱海上飘来,遮蔽了头顶的天空,一阵细细的雨随风飘落。躺在大雄宝殿前晒太阳的“黑豹”被淋醒了,它从台阶上爬起,抖了抖身上的雨滴,不慌不忙地躲到了客堂的屋檐下。
我们的桌子也搬到了屋檐下,继续喝茶。
“师父,究竟什么是您的无为法?”
“守住这道场,让有缘人上来,闻着兰花喝杯茶。”
如果您也是有缘人,不妨再上无为寺找师父喝杯茶吧,就说是“心一”的朋友。这是我的法名,下山前,师父起的。